笔趣阁 > 历史小说 > 对弈江山 >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恐怖的二十七册

  苏凌心中猛地一沉。二十七册!这已是他第二次听闻此物。当时他初闻此物,下意识地以为,这或许是某种高深的武学秘籍、失传的典籍,甚或是类似所谓“四十二章经”那般藏有宝藏线索的奇书。然而,此刻从策慈口中再次听到这四个字,并结合其“动摇国本”、“掀起滔天巨浪”的评价,苏凌立刻明白,自己最初的猜想谬以千里。策慈是何等人物?江南道门魁首,修为深不可测,即便不敢称大晋无敌,也绝对稳居世间巅峰之列。到了他这......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,一股彻骨寒意自脊椎直冲天灵盖!他万万没料到,苏凌竟不止一人埋伏——更未料到,这两人气息之隐晦、出手之默契、时机之刁钻,竟已臻至宗师级合击的境界!左侧刀光劈来,势若雷霆,斩的是他双腿筋脉;右侧剑影翻飞,点的是他喉结、心口、丹田三处要穴。刀走刚猛,剑走诡谲,一明一暗,一刚一柔,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!更可怕的是,那刀势之中隐隐带着一股浩然正气,竟令他体内真气流转都为之一滞;而剑锋所过之处,空气微颤,分明已凝成一道无形剑网,连雨丝都被绞得粉碎!生死一线!黑衣人厉啸一声,声音嘶哑如夜枭悲鸣,再无半分保留!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股腥甜直冲顶门,识海嗡然一震,精神瞬间提升至巅峰状态!湿透的夜行衣下,肌肉虬结绷紧,骨骼发出细微爆响,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拧身、塌肩、缩腹——硬生生将原本前冲的势头逆转为向后急坠!“噗!”一口鲜血喷出,化作漫天血雾,被暴雨冲散。这一招“逆龙折脊”,乃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技,以自损精元为代价,强行扭转身形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劈斩与剑尖穿刺!然而——“嗤啦!”左肩外侧,仍被周幺那雪亮刀锋擦过,衣衫碎裂,皮开肉绽,深可见骨!温热的血混着雨水飙射而出,在惨淡天光下划出一道凄厉弧线。几乎就在他落地踉跄的刹那,陈扬的剑尖已如跗骨之蛆,再度追至!这一次,目标不再是要害,而是他持刀的右腕脉门!黑衣人左手猛然探出,五指如钩,竟不避不让,反手朝剑尖抓去!指尖赫然泛起一层青黑色的幽光,指甲暴涨寸许,竟是淬了毒的铁爪功夫!他竟欲以血肉之躯,硬撼神兵利器!“叮!”剑尖与指甲相撞,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!火星四溅!陈扬手腕一震,剑势微偏,却毫不停顿,剑尖一颤,化刺为削,直切其掌心劳宫穴!与此同时,周幺刀势已收,却并未回撤,而是借着前冲之势,右脚狠狠跺地!脚下青石板轰然龟裂,水花炸起!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再次扑上,刀柄后发先至,挟着万钧之力,狠狠捣向黑衣人后心!前后夹击,上下俱困!黑衣人双目赤红,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,手中幽蓝弯刀终于不再藏拙,反手横扫!刀光如月轮乍现,寒芒吞吐三尺,竟在电光石火间同时迎向陈扬之剑与周幺之柄!“铛——!!!”三声金铁交击之音连成一片,震耳欲聋!黑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刀身狂涌而入,虎口当场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,又被雨水冲刷殆尽!他再也无法稳住身形,双脚离地,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书房对面一座假山的嶙峋山石之上!“轰隆!”山石簌簌震落,碎石滚入积水,溅起大片水花。黑衣人咳出一口黑血,胸前衣襟已被染得暗红一片。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,右手却颤抖着,几近握不住刀柄——方才硬接那一记刀剑合击,不仅震伤了经脉,更有一股阴寒霸道的内劲顺着弯刀倒灌而入,如冰锥刺入肺腑,疯狂撕扯着他苦修多年的玄阴真气!他艰难抬头,透过蒙面青纱的缝隙,望向窗内。烛光摇曳,苏凌依旧负手而立,身影在雨幕中清晰如刻,眉宇间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杀,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。“伪宗师……”黑衣人喉头滚动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……你根本不是‘伪’!”苏凌闻言,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却未答话。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黑衣人咳出的那口黑血,落在身前湿漉漉的青苔上,竟未被雨水冲散,反而迅速渗入泥土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腾起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灰白烟气!烟气遇雨即散,却在消散前,于他脚边地面,勾勒出一个残缺的、扭曲的墨色符文轮廓——形如盘绕的毒蛇,首尾相衔,眼中两点猩红,一闪即逝!周幺瞳孔骤缩,低喝:“小心!是‘蚀骨瘴’!”话音未落,黑衣人已猛地抬起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蘸着自己嘴角溢出的新鲜血迹,在身前虚空急速画符!动作快如鬼魅,笔画扭曲癫狂,每一划都似有怨气凝聚,带起呜咽般的风声!“以吾血为引,召阴魂为凭!赦!”他嘶吼出声,最后一个字吐出的同时,指尖血珠猛然爆开,化作七点猩红星芒,倏然射入脚下那残缺符文中!“嗡——!”大地无声震颤!假山阴影骤然加深,浓稠如墨,随即从中“浮”出七道半透明的、扭曲哀嚎的人形黑影!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空洞的七窍,不断向外喷吐着灰白色的阴冷雾气。雾气所及之处,雨水落地便凝成细小冰晶,青苔迅速枯萎发黑,连空气中飘荡的烛光都为之黯淡!“阴傀咒?!”陈扬剑尖一颤,声音首次带上凝重,“这厮竟练成了失传百年的邪术!”“不是练成……”周幺刀锋斜指地面,声音低沉如铁,“是……献祭了七个活人精魂,才勉强催动此术!”七道阴傀发出非人的尖啸,齐齐转身,空洞的眼窝锁定苏凌所在的书房窗口!它们没有实体,却能在雨幕中留下扭曲的残影,速度快得只剩道道灰白流光,眨眼间便已扑至窗下!苏凌神色终于变了。不是惊惧,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并未结印,也未掐诀,只是五指微微张开,掌心朝外,对着那扑来的七道阴傀虚按而下。没有风,没有声,没有光华万丈。可就在他掌心距离窗棂尚有三尺之时——“轰!!!”一道无形的、磅礴浩荡的金色气浪,如同古佛怒目降下的金刚伏魔印,毫无征兆地自他掌心爆发开来!气浪呈半球形,无声无息,却比最炽烈的火焰更灼热,比最厚重的山岳更沉重!它所过之处,连滂沱大雨都被硬生生排开,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、短暂的真空球形空间!雨滴悬停在半空,晶莹剔透,映照着苏凌平静无波的侧脸。七道阴傀首当其冲!它们发出凄厉到足以撕裂人神智的惨嚎,扭曲的身躯在金色气浪触及的刹那,如同投入烈焰的冰雪,迅速变得稀薄、透明,继而“滋滋”作响,冒出大股黑烟!仅仅一瞬,七道阴傀便被那纯粹、刚烈、蕴含着天地正理的金色气劲碾得支离破碎,化作七缕溃散的阴气,被窗外狂风一卷,彻底消散于茫茫雨夜!真空球形空间维持了不到半息,随即被汹涌而至的雨水重新填满。雨声复又喧嚣,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掌,从未发生过。黑衣人瘫倒在假山根下,浑身剧烈颤抖,不是因为伤痛,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!他看到了什么?那不是武学,不是内劲,甚至不是人间该有的力量!那是……法则!是规则!是天道意志在凡俗之躯上的具象显化!“伪……宗师……”他牙齿打颤,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不堪,“你是……圣人……?!”苏凌收回手掌,负于身后,烛光映照下,他指尖连一丝汗意都未曾浮现。他静静看着假山下那个濒死的、信仰崩塌的黑衣人,目光平静得如同俯视蝼蚁。“圣人?”他轻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钟,敲在黑衣人濒临崩溃的心神之上,“苏某不过一介凡夫,习的是正统儒门心法,炼的是浩然正气,守的是心中一点不灭明灯罢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雨幕,投向京都更深处、那片灯火阑珊的皇城方向,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决绝:“至于圣人……呵,这天下,早已没有圣人了。有的,只是些披着圣人皮囊、行着魍魉之事的……伪君子。”黑衣人浑身一僵,瞳孔因惊骇而放大。这句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他想追问,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就在此时,一阵极轻、极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着雨声而来。不是巡逻守卫,亦非周幺陈扬。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每一步落下,都恰好踩在雨声最密的间隙,仿佛能与天地同频共振。黑衣人艰难扭头望去。只见一名身着素白僧袍的老僧,不知何时已站在庭院入口的廊檐下。他手持一串乌木念珠,颗颗圆润,光泽内敛。雨水落在他身上,竟如滑过荷叶般自动弹开,未沾湿半分。他面容慈和,皱纹深刻如刀刻,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,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幽暗的角落。老僧的目光,平静地掠过狼藉的庭院、重伤的黑衣人、持刀执剑的周陈二人,最后,落在窗内的苏凌身上。苏凌见到老僧,脸上那层薄薄的疏离与威严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少年般的、带着些许无奈的疲惫笑意。他微微颔首,声音轻缓:“老师,您来了。”老僧合十,口宣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来迟,让凌儿费心了。”他缓步上前,僧袍下摆拂过积水,却未沾湿丝毫。走到黑衣人面前,老僧低头,目光温和,却又似蕴藏着洞悉一切的智慧。他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,轻轻覆在黑衣人那布满青黑色毒痕的额头上。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低诵一声,掌心微光一闪。黑衣人只觉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涌入识海,瞬间抚平了那狂暴撕扯的玄阴真气与蚀骨瘴毒。剧痛如潮水般退去,他身体的颤抖竟也奇迹般地止住了。“施主,你心中戾气太重,杀意太盛,已入魔障而不自知。”老僧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奇异力量,“你所修的《九幽噬心诀》,本是上古医家镇煞之术,却被你师门歪曲篡改,沦为害人害己的邪功。你今日之劫,非是他人所加,实乃自身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”黑衣人怔怔望着老僧,蒙面青纱下的眼神,从最初的惊骇、怨毒,渐渐转为茫然,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困惑。老僧收回手,转身,对苏凌道:“凌儿,此人虽恶,但罪不至死。且他体内‘蚀骨瘴’与‘九幽真气’已深入骨髓,若强行为之驱除,必损其根基,沦为废人。不如……随贫僧去白马寺吧。”苏凌沉默片刻,目光在黑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,最终点了点头:“全凭老师安排。”老僧再不多言,转身便走。他走出数步,忽又停下,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凌儿,京中风雨,愈演愈烈。你既已登台,便是棋局中人,再难置身事外。有些事,该做的,便去做吧。莫要……辜负了你父亲当年,在青州府衙门前,亲手为你种下的那株梧桐树。”话音落,老僧身影已融入廊柱后的黑暗,再不见踪影,唯有那串乌木念珠,在雨夜中留下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。庭院内,只剩下哗哗的雨声,以及周幺与陈扬粗重的呼吸。黑衣人躺在地上,仰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,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却不再有怨毒,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的荒诞与释然。他慢慢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,颤抖着,一点点揭开了脸上那浸透雨水的青纱。一张苍白、年轻、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显露出来。眉眼清秀,鼻梁高挺,唯独一双眼睛,此刻空洞得令人心悸。“苏……苏大人……”他喘息着,声音微弱,“我……名叫柳砚。青州府……柳家……旁支。”苏凌静静地听着,没有惊讶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。柳砚咳出一口血沫,目光涣散,却固执地盯着苏凌:“家父……曾是……青州府刑名师爷……那年……青州大旱……流民暴动……他……他奉命查案……却查到了……户部侍郎……贪墨赈银……私通北狄……的铁证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裂自己的声带。“……证据……送到了京里……送到了……大理寺……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”“家父……还有……柳家上下……八十三口……在那个……下着同样大雨的夜里……被人……用‘意外’烧死在了府中。”柳砚的眼角,缓缓淌下一滴浑浊的雨水,混着血丝。“我活下来了……靠着……一本偷出来的……残破功法……熬过了十年……如今……终于……找到机会……站在这里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,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。“苏大人……你说……这天下……还有公道么?”雨,更大了。苏凌站在窗内,烛火在他身后跳跃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仿佛一柄沉默的剑。他没有回答。良久,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指向柳砚,而是伸向窗外,伸向那被无边雨幕笼罩的、灯火明灭的龙台京都。他的指尖,轻轻划过窗棂上凝结的一道水痕,动作缓慢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“柳砚,”苏凌的声音响起,清越、平静,却像一把淬火千次的长剑,终于出鞘,锋芒毕露,“你错了。”“这天下,从来就没有‘公道’。”“公道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庭院,越过雨幕,投向皇城深处那片最森严的宫阙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:“从来都是……人争出来的。”话音落,苏凌转身,不再看院中任何人。他走向书案,拿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,铺开一张素笺。窗外,雨声如鼓,天地肃杀。笔尖悬停于纸面,墨汁将坠未坠。他凝神片刻,然后,落笔。第一笔,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——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……”